母亲曾经也是姑娘，赶她那时的新潮，18岁时嫁给了大她3岁的父亲。那时抗日战争刚结束，父亲考入了省立高师的历史系，比得上前清时代的举人，虽说是学史了，但满肚子装的还是家乡桐城的古文经典，赋诗唱和，出口成章，于是便迷倒了读过私塾崇尚雅文化的小姑娘——我的娇媚年轻的母亲。

但母亲的父亲，我的外祖父——一个乡村私塾的老先生，却从骨子里看透了我父亲青年时代的轻狂和浮躁，认为竟然狂妄到要考他古诗文的“准女婿” ，乃一绝对不成器的腐儒，将来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必是百无一用的臭皮囊。但母亲是家里娇惯的老小——四小姐，一心迷上了夸夸其谈的我父亲，违逆上命硬是出嫁了。外祖父拗不过小女儿的倔犟，抬轿送人的那天，他一个人凄然躲进了宗族的祠堂，不愿见那“生米煮成熟饭”的场面，其实是不要见他痛恨的酸女婿。

赶了时髦的母亲很快就怀上了第一胎——我的大姐，但父亲已经去省城进了国民党的报馆，报馆倒了他又投奔了刘、邓大军。母亲新婚一年便与父亲劳燕分飞，很少见到父亲的影子，但她感觉着幸福，因为擅长舞文弄墨的丈夫居然当了解放军的教官，不也证明她当初的叛逆是正确的选择吗？所以不久她也拎着几瓶麻油做盘缠，步行数日，加入到蚌埠的皖北军政干校，从此也与父亲旗鼓相当了。

时光荏苒，解放后的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父亲三番五次地被打翻在地，母亲也受着父亲的株连磨难了一辈子。磨到个子缩了，脊背驼了，眼睛做了白内障复明手术，总算熬出头来。

今年母亲整整80岁，我们四个子女商量着要为她做80大寿，她却悠悠地说：“你们都忙，‘五一’不行，就‘十一’吧，不就图个热闹嘛！”然后依旧日复一日边骂边照顾着害了她一辈子的糟老头——我们的83岁仍在华人诗学界研究古典诗歌理论的老父亲，骂他没有生活情趣，骂他生活不能自理，骂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骂归骂，每餐吃饭还是用筷子左一道右一道往父亲的碗里夹菜，生怕他少吃一口。餐间吃水果，也是细心地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送到父亲的书桌上，临了骂他吃的本事都没有。

母亲一辈子苦过来，又是做会计出身，每天的日常开支都要事无巨细地记上流水帐，时不时向我念叨菜价涨了，房价受不了，看病要人命，危机意识总是警钟长鸣。

虽然家里请了钟点工，母亲至今还坚持着自己到农贸市场去买菜，荤素搭配都按洪昭光、齐伯力等专家的谱子轮流来。东西重了拎不动，她就用小灵通打个便宜的电话招呼我的老父去路上迎接她。如果老父去邮局寄他国内外、海内外的信件不在家，母亲就会在我接她时，不断声讨我老父，说她真后悔这辈子嫁了个无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