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是位七旬老者，两鬓虽已斑白，精神却还矍烁。老人家斜睨双眼，看了看和身上全无褶皱的衬衫长裤，又打量了小洁及膝白裙，随即呵呵一笑，说：“看你们两个小娃，哪像识得摇桨？莫把我的小船摇到芦苇荡里出不来啰！也好，反正我人老得闲，瞌睡又不多，左右去替你们把把桨吧！……唉，一辈子泡在湖水里，一天不闻到味儿，浑身都不自在！”

我俩见舟子古道热肠，不禁喜出望外。

三人来到湖边，老舟子在沙渚边的芦苇丛中牵出小船，熟练地解了缆。他嘱咐我们在船舷坐稳，拿起竹篙只随意一插一拨，那船儿就离了岸，在繁茂的菱叶间缓缓前行。忽然只听“篷”一声，一群受惊的野鸭在船头附近齐齐飞起，嘎嘎长鸣，伴随着小洁的骇叫声在静夜传开很远。在远处粼粼的波面上，不时有几尾肥健的鲤鱼泼剌剌地跳出水面。

终于，小船钻出了苇丛，一下子变得轻快。舟子把长篙插入湖底，弓身用力一撑，就见船头劈开一圈圈的波纹，飞快地驶了出去。一会儿，晚风捎来的野荷清芬越发浓烈。年老的舟子陡然来了兴致，似乎存心向我们炫耀他一手好把式，双膀加力，长篙频点，只催得舟如急箭。一旁的小法不甘示弱，也在我面前象模象样地摇起了船头桨。她运动的双臂和纤巧的腰身，构成一条柔美的弧线。这样一来，小船就象采水漂一样急速飞驰，整个湖面都动荡起来了。

月光如水水如天。清风阵阵，眼前呈现出一片绿荷的海洋。圆而挺拨的荷叶，头挨着头，肩碰着肩，高低涌伏，参差重叠，一层层，一片片，直铺向夜幕的天际，把数十顷的水面都染得通绿。在贴水的荷叶上面，匍伏着无数鼓腹而歌的青蛙。我们的小船蹒跚而行，所到之处，水鸟在荷梗之间乱钻乱窜，同时聒噪的蛙声也戛然而止。耳边全是扑通扑通的青蛙跳水声，溅起水花一片，弄湿了我们的衣裳和脸面。

舟子收了篙，接过小洁手中的短桨，拨开繁密的荷叶，费力地在前面开路。我和小洁坐到船舷边上，探直身子去摘周围的莲蓬。这一带的野荷，与我家乡所见池藕形态大相径庭。荷叶碧圆而小巧，花少瓣而嫣红，荷梗硬直而密刺。在一些嫩荷尖上，栖立着夜宿的红蜻蜓。它们的翅膀都被露水濡湿了，一经就扑蔌蔌地掉落到湖面上，与嫣红的荷瓣和蘋花混杂一起。小洁见了，经常俯下身子，爱怜地捡起它们，重新放回荷叶之上。

莲蓬极多，但我们只能拣谢花不久的嫩蓬采摘。那些深褐的老蓬，自然更加饱满充实，可惜我们匆匆出门，忘带剪刀，只好作罢。

舟子颇为不俗，又极健谈。他一边不停催桨，一边得意地向我说起湖乡的诸多好处：鱼肥，藕香，空气清新，人皆长寿。随后，在我的含笑赞同之下，他又讲起平日撒网捕鱼、编织苇席的渔家生活，讲起他们在寒冬腊月结伙到湖心围堤排水，去采挖那些深藏泥底层层叠叠的野藕。小洁是本地人家，在一旁只是浅笑附合。而听在我这个外乡耳里，不由心民用工业豁然开朗，由衷地羡慕他们淳朴自然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