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莲

节候已经到了伏末，但长暑依旧灼人。我寄居在城郊姑妈家中，本来是为了贪图娘子湖畔的清凉。可是这一带地处平野，受日照的时间极长，兼之少了山峦乔木的荫蔽，所以比起我家乡近山的居所，反而显得更加酷热难当。只有到了夜晚，当东南风捎来娘子湖上空的水气时，怡爽的凉意才会一点点地来临，而且逐渐加深，睡到半夜以至枕簟生凉了。

这天晚膳后，我正靠在小楼的栏杆上读书，隐隐约约中，忽然闻到晚风中夹杂着一股微苦而清凉的气息，令人心脾为之沁然。我合上书揣测良久，终于辨出，原来正是随风飘至的芰荷清香。我跑下楼，问起姑妈才得知：几里远的湖区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野荷，如今正开出艳色的荷花，还有稚嫩可口的莲蓬可供采摘呢！

提起采莲，我的心中顿时萌发出不可遏止的兴致。我自幼生活在江南丘陵，平生仅间或见识过不足半亩的藕池，对于汪洋数顷的荷花，是从来都不曾亲近过的。幼时曾读乐府里“鱼戏莲叶间”诗句时，就对于江南的荷花一见倾情；及至少年，每次诵读细赏王昌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只觉得唇齿留香，悠然神往。水乡，荷裙，莲舟，清扬少女，悦耳莲歌，这一切的组合，该是一道何其绝美的景画。凭想此时娘子湖，怕正是“圆荷泄露，寂寞无人见”吧？今夜若能乘着月色泛舟前往，得遂平生夙愿，岂不痛快！

可是在我再三央求之夜，几位表哥都倦怠渴睡，姑妈更是担心夜凉露重，而我又不谙水性，全都极力劝阻。 无奈之下，我只好怏怏上楼。正叹着气打算睡觉，忽然想起：邻家平哥大学放假，我俩一向兴味相投，何不前去约他？

平哥又没找到。我走进他家后院，只看到他的妹妹小洁，正蹲在渠沟边看小孩子钓龙虾。她一眼望见我，马上雀跃上前，见我郁郁寡欢的模样，问起才知是为了采莲之事，就自告奋勇愿意同往，还承诺能从湖畔渔家租到小船，顺口夸说自己也是把桨好手哩！

我看着她光滑细腻的前额和身上素净的裙衫，心想她一介女儿之态，实在不宜月夜下湖。正犹豫间，小洁立刻扮出邻家女孩的清纯模样，拉着我撒娇央求。我念及她平素待我如大哥哥般依恋情愫，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况且她这样一位湖乡女儿，都能如此坦荡，我又何必戚戚于怀？

月光柔美如水。我俩在蛙鸣和犬吠声中，沿着湖乡纵横交错的渠堤，走了大约一小时光景，就能望见远处夜雾中一水茫茫的娘子湖。正值夜寝时分，湖畔的渔家经过一个酷热和操劳的白昼后，此时自然都已酣然入梦。但水乡人生性和顺。小洁挨家挨户叩门咚咚有声，向那些被扰醒清梦的渔民询问租船一事。刚问及第三户人家，事情就谈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