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坡，天空辽阔。终南的山影给中原大地投下淡淡的青苍，远远起伏的曲线书写的是秦国发迹的脉搏。明明听见秦腔咿呀做吼，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足迹所踏，曾是华夏传奇的聚点。

　　离开西安两日，游走雍州山水，陕西记行，最应该细细品位的，便是中原叫人击掌称奇的民俗文化。凤翔县城留存的仍是明清风范，深宅大院，较之皖南同时期建筑的细腻，屋脊檐斗、棂窗花门，似乎更胜在别致。漫步“饮凤池”，端的是碧盖红芳、轻烟染渚，还以为身在江南温柔乡，一时竟忘记身处黄土高坡之上，难怪苏东坡将它改作东湖，与杭州西湖有着“姊妹湖”的雅称。

　　然而我的目的地不是这些。都说千年前，凤翔是大秦的龙脉。到如今，西府民间艺术的脉气就凝聚在六营那点滴之地。刚到六营村，眼睛直直就被一旁的老艺人吸引住了：捏一块黄泥巴，长满老茧的大手搓搓揉揉，一会变成了泥羊的胚胎。木桌的一半已堆满这些初具雏形的泥羊，整齐地码在一起，好似秦始皇的兵马俑般。不过这些羊儿造型娇憨，笨拙可爱，等到精抛、彩绘、勾线、装色、上光种种工序结束之后，便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了！

　　不由得凤翔人不骄傲，声名远播的“凤翔泥塑”，今年又上了生肖邮面。同村人闲话，这绝活出典，却是戎马生涯的寂寞产物。据说，明朝的时候，朱元璋军队一部中的第六营兵士屯扎于此，这个村便命名为“六营”。这些士兵大都是江西老表，会制陶手艺，闲暇无事，就和土为泥，捏制各种形态的泥活儿当做玩具。凤翔当地有种几乎不含砂土、石粒的黄土，当地人称之为“板板土”。老太太们把这种土包在手帕里，干完了活就坐在田头当零食吃，可见它的纯净。几千年来，这种“板板土”都是凤翔泥塑的制作原料。生活中有了色彩，有了乐趣，人们便学着做起来，辈辈相传，发展成为今天的彩绘泥塑。

　　嘴上聊着，老艺人的手可没有停过。对泥塑的色彩有些莫名钦羡，自己作画时不敢滥用的鲜艳颜色，淌在泥人身上，竟出奇地协调。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思想里会不以为然地认为民间匠人审美落俗，直到身处黄土地，才明白同秦腔、八大怪一般，凤翔的民间工艺更多的是一股亮节的坚实劲，这劲洋溢着说不清的快活和热情，洋溢在泥塑的色彩上，折射出的是质朴而耀眼的光芒，充满了生机、灵性，喜气，一如凤翔人嘴角掩不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