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如 二 伯

杨锦辉

相如二伯和我爹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年龄自然和我爹爹不相上下，但论辈份，则和我父亲平列。因他排行老二，我父亲总是喊他“二哥”，我便亲热地喊他二伯。

我没有见到过我那唱楚戏的爹爹，因为他在我父亲只有十三岁时便得了肺病死去了。但我却记得相如二伯，一个到死都是光棍儿的老头子，一个干瘦的光头儿的老头子。

冬日的阳光下。相如二伯总是抱着他那光滑精致的火坛儿到我家门口晒太阳。冬日里在我家门口晒太阳的人总是很多的，几乎巷子里住的大人小孩都出来了，赶集似的热闹。这些人中，有的纯粹是来晒太阳的，象相如二伯和其它几个老头儿，有的则是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说笑话一边干活儿的，象那些纳鞋底纳鞋垫的婆婆姑娘伢儿们。晒太阳的时候，我总是很欢喜地坐在相如二伯的大腿上，和他一起抱着那滚烫滚烫的火坛儿。相如二伯抱着火坛儿纯粹是取暖，我则不是。我只不过想用他那火坛儿烤峨眉豆子吃。峨眉豆子是在菜地里被扔弃的枯藤上仔细搜索才得来的，很不容易。我把那几粒很不容易得来的宝贝似的蛾眉豆子装在同样很不容易找来的“百雀命”铁盒子里，然后埋在火坛儿中烤，这样烤出来的豆子又香又脆，还不沾一点灰。

相如二伯一边和我烤蛾眉豆子，一边向我讲我爹爹的故事。相如二伯说，你爹爹是很了起的，家里养了一个小媳妇儿，又在外面娶了一个唱戏的。她是你爹爹的徒弟，现在还在汉口唱楚戏。你爹爹的脾气是很大的。有一次她同你爹爹，先生，今晚上住哪儿?你爹爹张口就冲，你管老子住在哪里，老子住土地庙!

我那时是不会管我爹爹住在哪里的，我心里只想着那火坛儿里的“百雀命”和那几粒蛾眉豆子：一会儿担心还没烤熟，一会儿又担心烤过了火。一颗小心跟儿始终静不下来。有一回，豆子还没烤熟，我去玩去了，要榴如二伯替我烤峨眉豆子。我走时还一再叮咛不要烤过火了。但棚如二伯讲笑话讲高兴了，把我那埋在火坛儿中的“百雀命”和那几粒峨眉豆子讲忘记了。当他记起来时，慌忙从火坛儿中扒出那“百雀命”来，打开盖子一看，几粒峨眉豆子全都烤过火了。我看着那烤得焦糊的峨眉豆子，气得不和他说话。第二天，相如二伯却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手里抓着一大把峨眉豆子。我立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百雀命”来，让相如二伯替我烤。后来才知道这一把蛾眉豆子本是相如二伯留作豆种的。当那些纳鞋底鞋垫儿韵女人们知道这件事时，都笑我们一老一少“好吃婆娘不留种”。我不怕她们笑，开心地吃着香蹦蹦的峨眉豆子。相如二伯也很开心，笑咪咪地摘下那顶呢子帽儿，露出一个红得发亮的光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