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是田伯光。

　　 田伯光何许人也？田伯光不是岳不群，因为他不屑于怀奸使诈；田伯光不是任我行，因为他不屑于王霸雄图；田伯光不是刘正风，因为他不屑于金盆洗手；田伯光不是令狐冲，因为他不屑于琴箫合奏。田伯光只是田伯光，他喜欢踞在楼头喝酒吃肉，他喜欢隐在柳巷追红逐绿——看吧，他敞着衫子，他眯着眼睛，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到这头，懒得很，也闲得很。

　　 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他不屑一顾。

　　 武林中的爱恨情仇，他淡然一笑。

　　 2

　　 在酒肉之外，田伯光很喜欢女人。

　　 当初，喜欢，就只是喜欢而已。他没心思去理会女人的轻怜蜜爱，他也没工夫去琢磨女人的轻嗔薄怒。女人，就只是女人而已。为了他喜欢的女人，他愿意整天在闹市之中东游西荡，他也愿意整夜在屋瓦之上飞檐走壁——然后，他终于看见女人了，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就走——任你喊叫，任你哭泣，他都是不理会的，只是一把抱了就走。

　　 然后，他宣布：这个女人，是他的了。

　　 他不会像书生一样花前月下呆头呆脑。

　　 他不会像土豪一样明堂高烛毛手毛脚。

　　 他只是霸道地将他所喜欢的女人抢走。

　　 3

　　 人们于是都叫他采花贼。

　　 他本来以为这样也很好。

　　 但是，在遇见仪琳之后，他变了。

　　 仪琳，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她也有弯弯的眉毛，她也有红红的脸蛋，她也有细细的腰身——总之，一个漂亮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但是，她和所有漂亮女人又都不同。她不戴珠玉，但是却高贵得让人仰视；她不着艳装，但是却清丽得让人拜倒。

　　 当她站在田伯光的面前时，顿时就把田伯光的眼睛照亮。

　　 在她逼人的美丽面前，田伯光第一次把头低下。

　　 他想，他要对她好。

　　 4

　　 在仪琳面前，田伯光不肯放声大笑，他怕惊扰了她的清净。

　　 在仪琳面前，田伯光不肯随意伸手，他怕亵渎了她的高洁。

　　 他低下头来，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仪琳浅浅微笑，眨着眼睛说，我不会要你做任何事。

　　 田伯光说，我心甘情愿。

　　 仪琳说，我一无所求。

　　 是真的，田伯光的确愿意为仪琳做任何事。他愿意为仪琳端茶倒水，他愿意为仪琳东挡西杀。在遇到仪琳之前，他是一个粗豪不羁的江湖草莽；在遇到仪琳之后，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佩剑护卫。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他愿意把自己放到很低很低的尘埃里，然后一再用仰视的眼神凝望着面前这朵盛开的花。

　　 但仪琳的确不需要他这样做。

　　 仪琳只是安静地走着，停着，或者微笑着。

　　 5

　　 后来，江湖乱了。

　　 仪琳东奔西走，田伯光也随着她东奔西走。对于田伯光来说，仪琳到哪里去都不要紧，只要他能够跟着她，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也不要紧，只要他能够护着她。他知道，只要有她在，他心里就是快乐的。他相信，只要有他在，仪琳就会好好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不需要仪琳感动落泪，更不需要仪琳以身相许，仪琳可以不把他放在心上，仪琳只需要为自己好好活着。

　　 令狐冲说，你已经改变了很多呢。

　　 田伯光说，其实是我懂得了很多。

　　 6

　　 不戒和尚出现了。

　　 当他看见田伯光竟然站在仪琳身边时，他非常恼怒。

　　 不戒和尚说，你这个采花贼。

　　 田伯光苦笑，我已经不是了。

　　 不戒和尚说，你对我女儿有歹心。

　　 田伯光苦笑，我心里没一点杂念。

　　 但是，谁会相信他呢？

　　 田伯光愿意证明给人们看。曾经的青青长发，现在都交给剃刀吧；曾经的穿肠酒肉，现在都拒在门外吧；曾经的莺围翠绕，现在都抛在脑后吧。当年那个喝酒吃肉的汉子，如今肯跪在蒲团上默念经文；当年那个衣冠胜雪的少年，如今肯躲在禅房里打坐清修。只是，当看见零落满地的发丝时，田伯光还会偶尔悲凉地微笑。曾经喝酒吃肉的潇洒快意，曾经抱着女人就走的刚勇凌厉，如今都是不能再回来的了。

　　 谁叫他遇上了仪琳呢？

　　 仪琳哭了，说，我不要你这样子。

　　 田伯光说，我愿意的。

　　 7

　　 江湖越来越乱了。

　　 到处都是纷争厮杀，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田伯光再一次护着仪琳上路。

　　 田伯光的拳头很厉害，但是他只有一双拳头；田伯光跑得飞快，但是他只有一双长腿。你逃吧，你躲吧。你又能逃到哪里又能躲到哪里呢？这江湖的风雨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了，这人间何曾还能找到乐土呢？即便你东南西北辗转如飘蓬，但你终究还是不能躲闪开这些无处不在的诡谲阴狠。

　　 在奔走的途中，仪琳哭着说，你放下我吧。

　　 但田伯光依然说，不。

　　 他相信人间一定还有净土。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将仪琳送到那里。

　　 8

　　 田伯光中箭了。

　　 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说，仪琳，我想送你到那里。他说，我想让你平安地活着。他说，你是我最爱的女子。

　　 仪琳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田伯光的眼神里满是歉疚，说，可惜，我怕自己不能做到了。

　　 仪琳号啕大哭，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没有你，我怎么办呢？

　　 9

　　 田伯光是不会死的。

　　 田伯光怎么会死呢？

　　 无论仪琳在哪里，田伯光依旧就会出现在哪里。他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仪琳身边，一刻也不会离开。他要为仪琳寻找传说中的最后一片净土，他要把仪琳好好地安置在那里。在那里，再也没有风刀霜剑了，再也没有血雨腥风了，有的，是绿水绕着青山，有的，是黄鹂伴着翠柳，有的，是太阳月亮在天上，有的，是小草鲜花在地上。

　　 仪琳拈着花儿在清风中微笑，衣袂飘飘若仙子。

　　 田伯光不由痴了。

　　 10

　　 星移斗转，今世何世？

　　 偶尔，田伯光还会将往事一再忆起。

　　 那些年少时的轻狂放浪，如今是这样远了。他不会再像那时一样在闹市之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也不会再像那时一样在闹市之中抱了女人就走。如今他安静地端坐在竹篱茅舍中，喝着茶，看着书，心满意足。

　　 那些年少时的颠沛流离，如今也已很远了。他不必要再在暗夜之中夺路狂奔，他也不必要再在刀口之上命悬一线。如今他安静地行走在流水青山边，钓钓鱼，打打猎，气定神闲。

　　 仪琳微笑，请你，给我画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