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们又吵了起来。我对他吼着：“你卑鄙！你无耻！你根本就没爱过我，你就是为了你的欲望来引诱我的。”他瞪着眼看着我，握紧双拳，愤怒地对我比画着。我心里忽然有一种想法，如果他的拳头落下来就好了，那我们的一切就真的全都结束了。我冷冷地说：“你不用表现得那么愤怒，我不过是说出了真相。真正的爱是无私的，你真爱我，放我走好了。你不肯放我，就是自私！自私！”他用手指着我，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神情有些怪异，我看到他的嘴奇怪地变歪了，眼睛也变斜了，手开始颤抖，头往后一仰，倒在地毯上，全身佝偻着不停地抖动。天啊，这是怎么了？我惊慌得在地上打转转，不知道怎么办。忽然想起应该打“120”急救电话。我赶紧拨了电话，告诉他们宾馆和房间号。

我不能在这里，我是谁？是他的什么人？一旦被盘问，就全部暴露了。我把门虚掩上，走了出来，跑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隔着玻璃窗观察着这边的情况。时间不长，急救车来了，几个人跑进宾馆，用担架把他抬了出来。走路的人纷纷站下来看热闹，我悄悄地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我到医院看望他。医生告诉我，他是脑血栓，幸好发现得早，治疗及时，如果晚了，很可能导致半身不遂。我来到他的病房，一个女孩子在照顾他，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女儿。我说我是唐编辑的学生，来看看唐老师，他女儿很礼貌地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我们俩。

几天不见，唐群好像换了一个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老翁，胡子上沾着饭粒，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浑浊无光。他吃力地睁开眼看着我，一滴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我的心一阵震撼，他是被我气倒的。我看着他，像看父亲，一个慈祥、善良的老人。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你好起来吧！我不离开你了，我还和你好。”他吃力地翕动着嘴唇，我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隐隐听到：“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不该把你留在我身边这么久，耽误了你的幸福，害了你……”这次是我流眼泪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用手擦去，却又流了下来。他费劲地要抬手为我擦眼泪，却无能为力。我像当年他握住我的手那样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从病房出来，他的女儿在走廊上等我。看到我，她微微一笑，很矜持地说：“谢谢你来看他，这对他恢复很有好处。这两天，他在昏迷中一直叫你的名字。”在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面前，在她清澈的眼光中，我羞愧得无法说话，低下头，逃一样地离开了。

两个月后，他总算康复出院，只是走路还有一点点跛，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他不让我去看他，每周给我发一封电子邮件，几乎都是一个内容：忏悔他的爱太自私，耽误了我。他说，这场病终于使他醒悟，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幸福。他的爱不能使我幸福，他应该离开我。他老了，真的老了，心态和语言都像一个老人。每封信都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怎样观察男人，而最后都是祝福我找一个好丈夫。看他的邮件，我的思绪不再起任何波澜，像看父亲对女儿的嘱咐，一个老者对年轻人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