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冬天将尽时，林子打来电话。他说这糟老头子他妈的还算是人吗，近乎疯狂。林子说东东快来啊海雅在安宁医院。我从座位上站起，从惊讶的大物老师面前跑过，夺门而出。

海雅躺在床上，憔悴得安静。她睁着深陷而空洞的眼睛看我，然后微笑。她说东东对不起。海雅说东东抱抱我好吗。我张开手，抱住她，任泪水在脸上恣意流淌。疼痛，就这样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林子始终站在窗边，静静地看我们，沉默哀伤得如一尊雕像。

海雅流产了。我知道是那个教授的孩子。他让海雅把孩子流掉但海雅不愿意，他说你不做掉你就永远地离开你要的我给不起。于是海雅沉默了。于是海雅选择离开。在恍惚地奔跑中她出了车祸。

回到家里，我对着镜子流泪，微笑，然后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当天晚上，海雅打来电话，她说东东我爱你们真的好爱好爱，她说我看到空中开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风信子，黑色的，好香。海雅说东东我想放风筝。接着她便挂上了电话。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晚上我做了好多好多的梦，在梦里面，海雅一遍又一遍出现，微笑而炽烈。她在麦田里奔跑，她在树顶飞翔，她说东东我看到太阳了，好温暖。我站在海雅对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我想哭。

梦里面，蓝天湛蓝，白云雪白。

第二天，我提着妈妈为海雅熬的鸡汤，正准备出门时，林子推门进来。他说：海雅从医院顶楼跳下去了。

天旋地转。奶黄色的鸡汤在地上开出绝美的花。

林子走了，去了巴黎。他爸把他送进了那里最好的一所音乐学院，他在那里学习大提琴。临行的那天，他来到我家，他说东东我要走了我会想你的。林子提着行李箱提着他的大提琴走到楼梯口，然后转头，他说东东我阳台上的那些花麻烦你照看一下谢谢。

下楼。消失不见。

我跑进家门，跑到阳台，看林子的身影经过二院门口第二棵梧桐，看他在我的眼里逐渐模糊。泪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