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的五月,我又一次面对油菜花。面前的油菜花与童年时的没有两样，大片大片的金黄。黄得玄目的油菜花丛里,有我熟悉及不熟悉的蝴蝶和蜜蜂。我无法抓住其中的一只,这与我从前也没有什么两样。蜜蜂的叫声嗡嗡嘤嘤的吵得五月的田野微微发醺,土地裂开美丽的花纹。

村庄被油菜花包围着,乡亲们的心情被一种喜悦包围着,我的思绪被一些往事包围着。乡亲们闻到浓浓的菜花香,就仿佛看到了油亮的菜籽。他们都喜欢注重结局,因为结局总是意味着丰收,意味着锅里有香喷喷的油水,意味着身强力壮，红光满面。但我不是,在这里我与乡亲们有一些差别,我只注重过程,油菜花美丽开放的过程。在童年时我是这样,这种细微的差别表明我从来就不曾想过与脚下这块土地认真的贴近,我是这村庄,这土地的“叛逆者”。是这块土地上的又一个“叛徒”___记住这点是很重要的。

但乡亲们原谅了我,同时也原谅了一只疯狂的野狗在油菜花中横冲直窜,糟蹋庄稼。那一季的油菜花香香的开过一阵,突然就下起了一场春雨。雨打着黄黄的花朵,花儿太柔,太嫩，受不住那密集雨脚的蹂躏,凋谢了。许多黄黄的花儿,像死了一地的蝴蝶,趴在泥土上一动不动,它们的翅膀断了,但香气还在。残存油菜花的枝杆,在风中仰首挺立,那是乡村五月的旗帜,几阵风吹来,那上面就会有轻轻的爆裂声响动,阳光里这种声音很悦耳，圆润,如同大地上的窃窃私语。

油坊就在我们一个叫老屋叉的地方,那原是一座破船厂房,屋很大,却终日弥漫着诱人的菜籽油香。几个强壮的师傅终日在油坊里劳作着,记忆中的榨油机是木头做的,特别结实的那种木质,粗粗的庞然大物。师傅们将菜籽放在上面碾碎,然后几个人共同推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挤榨着,那酱色的液体冉冉流下来,流在盛油的桶里。那东西亮亮晃晃的能照得见人影,榨油的师傅在旁边乐呵呵的笑,他们在吸烟。我还清楚的记得那烟的牌子叫“沅水”。

乡亲们将油菜收割起来,一捆捆的堆放在晒垫中,在阳光下暴晒几天然后用手轻轻一揉,菜籽就洒落下来,除出菜杆和菜壳,便是厚厚的一层菜籽。那时母亲是多么的高兴,收起菜籽后,晒.榨.就是她的事了。从此家里的日子过得像菜籽一样精细,圆润,小小细细的菜籽在她手缝间流趟着,幸福火焰般跳荡在她胸间。

时常会想起母亲说过的一些话语,她告诉我那时侯爷爷家很富有，却很吝啬。分家时，母亲所得的家产仅仅是一瓶菜油。那年，母亲靠着那瓶菜油艰苦的支撑了一年，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疼痛。

　　在乡间春夜寂静的河边，油坊的灯还亮着，河水哗哗地在月光下跳跃。油榨机“嘭彭”地响着，声音传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