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和80年代初夏傍晚，浦江畔的凉风尚不及吹散外滩防汛墙积蓄了一天的暑热，纳凉的人流已从四方汇聚。外滩防汛墙是情侣们最先抢占的，他们一色地面对江水相依而立。等到夜色降临，防汛墙边已经肩并肩地挤满了一对对的情侣。记得那时自己还小，想找个空档钻进去看浦江夜景都难。

不知从何时起，大家就称外滩防汛墙为：“情人墙”。然而，浪漫的名字掩盖不了上海市民居住环境的困境：

50年代和60年代是上海经过的两次人口出生高峰，平均出生率分别超过了40‰和20‰。1950年至1965年间，市区人口增加了二百万，可人均居住面积却始终徘徊在三点九平方米上下，是建国初期水平。市区许多旧式高楼盲目地被用于生产，丧失了原有的很完善的居住功能。随后的"文革"十年，居民住房建设更是跌入低谷，1970年仅建房二十二万平方米。

那时，上海的石库门是最典型的民居建筑，最多时有9000多处，曾占上海市区全部住宅面积的六成以上。绝大多数石库门里挤满了人，常是两代或三代人同住一室，邻里之间还共用卫生和厨房设置，人与人之间没有半点隐私可言。说话声响些，邻居都能听到，更不用说老少几对夫妇同住一室了。不合情理和伦理的居住环境让人无可奈何。

到七八十年代，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纷纷长大成人，想结婚而无婚房者的现象非常普遍。有些人为了婚房不得不拖着不能结婚。谁能有间石库门亭子间作婚房就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新婚夫妇、恋爱中的青年在家居环境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安静又隐密的空间，而当时咖啡馆、酒吧、舞厅在人们心目中是不良娱乐场且数量极少，爱情中的青年男女不得不在街头游逛。夏天，情人墙成了最佳去处，既可以观望浦江夜景，又不用一直在街上走动，面对江水背对外滩的人流，还有了些私密性。江上来往的船鸣、身后人流的喧哗和车水马龙的声音掩护了情人间的私语。即使当时污染较重的黄浦江江水不那么清新的气息，也阻止不了岸边涌动的人潮。

情侣们从情人墙开始步入现实生活的纷繁和无奈，在几代同堂的环境中收敛起爱和激情。

1990年代上海实施的危棚简屋改造、旧房成套改造、商品房开发、市政工程建设等项目，唤醒了人们蛰伏已久的愿望：有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市区老石库门不少被拆，建起了商品房、办公楼、人工湖等，最出名的就是成为夜上海新标志的新天地。入夜，人流不断涌入新天地，酒吧、咖啡厅、餐馆内座无虚席。比一般同类场所高出不少的消费也不能阻止热情的人流。

那似曾相识的热情不由让我联想到二十年前涌向外滩情人墙的热情无二。不同的是，来这里都是城市中的高收入群体，来新天地享受他们的精彩人生；而拥向外滩情人墙，是城市中的平民所作出的无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