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到香汤,在洗澡水中加香料的方式,大约入唐以后就渐渐不时兴。当然,在中医那里,在民间,始终有用各种植物香料煮汤浴身的做法,但主要是起“药浴”的保健、治病作用。上层阶级日常洗澡的时候,都不再预备带香味的洗澡水。随着中国人对外来新型香料越来越熟悉,一整套加工、利用进口香料的丰富方法发展起来,相比之下,把香料放到洗澡水中,所起到的香身效果可能并不那么理想,也不太实惠。《赵飞燕外传》中有很认真的一笔,说赵飞燕“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座),潦(有的版本作‘燎’)降神百蕴香”,赵合德是“浴荳蔻汤,傅露华百英粉”,汉成帝两相比较的结论却是:赵飞燕虽然身上通过洗浴而有了“异香”,但是,比不上合德“体自香也”。赵合德并不是身体天生有香味,让汉成帝误会的原因,在于合德浑身擦香粉。这个情节,其实意在说明运用香粉的妙处。赵飞燕香身主要靠香汤,所以其汤是“五蕴七香”,运用了多种珍贵香料;而赵合德没有在洗澡水上花太多力气,但是善于利用香粉这一武器。香粉也是很古老的美容用品,在外国香料普遍引进之后,其制作一样是要添加多种进口香料。因此,这里是通过汉成帝之口宣布,在香身美容的效果上,香粉要远胜过香汤。赵飞燕在这一项争宠上败给了赵合德,实际象征着香汤在与香粉竞争中的失败。非常神奇的,这部作品在洗澡水的香气之中,把对香汤浴身的女人的窥视推向了极端狂想;然而,也正是它,无情地宣告了香汤必遭淘汰的命运。
这一非常古老的卫生和美容习俗在无人注意之中悄悄式微。带香味的洗澡水——香汤在实际生活中的退位,直接造成了其在文学中匿迹销声。唐宋以来的文学固然还常提到香汤、兰汤,但这两个词实际已经成为一般的热洗澡水的美称。一个明显的例子是,从盛唐以来,有关洗澡的最广为流传的典故,唐明皇赐浴华清池、杨贵妃温泉洗凝脂这一路人皆知的著名故事中,那温泉池水是没有香气的。历代文人反复涉猎这一题材,但是,好像很少有人想到,妃子汤、莲花汤应该像“清嬉浴室”那样,下点香料什么的。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一简单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又一次的印证。也许就是因为洗澡水没有了香味的刺激,在宋代以后的文学中,围绕着洗澡的色情想象,似乎再没有爆发出香汤所曾经唤起的那种激情。《长生殿》的“窥浴”虽然又俏皮又旖旎,黄得不像话,可是绝没有前代作品的那种境界和力度。至于《金瓶梅》中的“兰汤午战”,则与文学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