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我们会遇见很多人，进进出出，有的陪你笑有的陪你哭但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走到最后。那些人或清晰或不清晰到最后都雕刻在了你记忆深处的某一个角落。
每次从1023房经过，我都会看见小武以同样的姿势仰望蓝天，卷曲在病床上的某一角，双腿弯曲，双手环抱着脚。
你喜欢看天空吗？他问我。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天空？
以同一种姿势，我会经常在天空中看见另外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姿势吗？
要我教你吗？他扭过头看着我。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记住，头一定要是45度角，他说。

在精神病院这样一个颠倒是非的地方，世界是混沌的。
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医生还是病人。
我明白当医生是一项很理性的工作，不能太感情用事了。小武以恒久不变的微笑一直面对我的诊断，看见他我就仿佛窥见了灵魂最深处的自己，那个曾经迷茫过的自己。
他经常和我探讨关于人生的问题，晓惠姐，你说人生在世，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为了让自己开心吧！
可是万一不开心呢？为什么要来世界走这一遭？辛辛苦苦的一辈子，为了什么呢？
就当是来世界旅行了一圈吧！
当你觉得旅行不愉快的时候呢？
不愉快也要让自己愉快，因为人生只有一次。
晓惠姐你开心吗？
不知道，可能不开心。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迷失了什么。
我也是，他笑。

很久以后，我学会了小武仰望天空的样子。虽然我从未在天空中看见过阿星，但那是一个绝对寂寞的姿势，让人难以消受。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小武对我说那话时认真的表情。那时他手臂上自残的伤口已经结疤，但仍然让我疼痛。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记得这个角度。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拒绝吃药，拒绝见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医生把我叫过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吃药呢？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坐在病床上，两手环抱着双脚，脑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指尖一直在轻轻舞动。
你在做什么呢？我问他。
我在看我的指尖跳舞，他说。
跳得很不错呢，要不要晓惠姐跳一段舞蹈给你看？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扑闪扑闪的，他说，好啊！
我做了一下准备动作，开始轻轻舞动，身上白色的大褂跟着我的舞蹈随风飞舞，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百合。一如当初阿星教我时的认真。我的舞姿时而轻盈得像一只正在花丛中觅食的蝴蝶，时而激烈得像奔腾的大河，我沉醉在自己的舞步当中。
一曲结束，他拍了拍手，晓惠姐你跳得真好看。
你会不会跳？我问他。
他遗憾地说，我不会跳，我只喜欢看别人跳。
你还看见过谁跳呢？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看见过我的血在跳舞。
你的血？我心一惊。
对啊，我看着我的血在刀锋上跳舞，然后再跳到地上，那个过程很漂亮。
我心头突然被什么堵了一下，堵得发慌，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晓惠姐你们不要再叫我吃药了，我都没有病。只是我看到的人生比你们看到的更加透彻。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不要说这个了。他转开话题，我作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听。
我点头，他拿出草稿慢慢摊开，清了清嗓音，开始念到：
浪尖上的舞蹈
我带着卷曲的忧伤
一丝无能为力的绝望
寻寻觅觅，游走在时间海洋
以倔强的神情
驾临在浪锋，勇往直前

从远处的白云里